日本小记

作者:刘沐芸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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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沐芸

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 特约研究员

个体化细胞治疗技术国家地方联合工程实验室 主任

由于工作原因,2019年12月上旬到日本东京和大阪对日本新兴产业进行调研。

集约和精简。东京给我非常强烈的印象就是“集约”,空间的利用和规划非常紧凑和集约,通常只保留基本的需求。似乎是告诉大家,资源有限,尽可能少占用和消耗一些非必须的空间和资源。这难道是对于日本国家战略“2050实现零排放”的一种朴实的宣传和呈现吗?

我们调研组一行在东京入住的酒店,同等价格,相对于国内同级城市的酒店房间,普遍小而精简,房间面积大约有10-20平米。房间只保留了夜间睡眠、洗漱梳妆等基本的功能。原本计划的,如果作息时间无法保障健身房运动的时候,可以早起半小时在房间做一些简单但高强度有氧运动的想法,完全被眼前紧凑的空间给破灭了。

集约还体现在不同类型的餐厅,不论是面馆、居酒屋,还是比较有档次的餐厅,也都显得非常集约,基本是坐下了之后很难有自由活动的空间了。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告诉我们,吃饭要专心、专注吗?因为稍一动作大就会影响到邻座,或稍一声音高就会影响到邻桌。从这一点来看,吃饭专心这一基本礼仪,通过这种环境集约的设计予以实现了。

日本餐厅的牙签普遍是放在化妆间中,这样既可避免当众剔牙的失礼,又可避免剔牙不干净的尴尬。空间的约束和小细节的设计,餐桌礼仪就自然而然地体现出来,完全不用额外自我提醒。

国家对本土品牌的推广。日本对本国产品的推介可以说无处不在,而又不会大张旗鼓。都是通过公共设施采购应用的方式去推广日本本土品牌。可能因为我们是政府调研团,安排我们在东京和大阪入住的酒店,都是日本本土品牌的国际连锁酒店,酒店中可见设施基本都是日本本土品牌,电梯、电视、卫浴器具和一些洗漱用品等基本都是日本本土品牌。

著名的马桶盖到处都是,即便是最普通的居酒屋的公共洗手间内,都配有日本产的智能马桶盖,让来到日本的访客都可以先试用日本产品,形成体验最后决定是否购买。

这种通过直接予以来访者体验感受日本制造的推广宣传,相对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而言,也是一种集约精简并直接产生用户体验的推广方式。未来,在接待外国代表团时,我们是否也可以用类似形式推广展示我国的本土品牌呢?

日本品牌的溢价性得到充分体现。我们在挑选虎牌保温杯时,看到相同外形保温杯的不同陈列,价格却相差非常大,原因就在于产地的不同。同样的产品,如果上面注明的是Made in Japan,则该产品的售价是同型号Made in Elsewhere产品的2倍,但丝毫没有影响来自中国的消费者选择。

我想,高价格购买是消费者是对产品质量的最佳认可。有些产品的外包装上会直接打上“国产”的标记,以示区分。这对国内有些通过价格战或让利获得客户的公司来讲,可能值得借鉴思考。

此次,受到口口相传的影响,我这从来不轻易买东西的非典型女生,也买了不少日本东西,有食物补给品、各类日本非处方药等。实在是,日本人对于产品或药品的推广和策划太懂亚洲女性的心了,美白、去黄、祛斑等都是亚洲女性执着一辈子的梦想,并且将这些功能诉求直接写在外包装上,谁说产品推广不能“简单明了、目的性强”呢?细看成分,这些食物补给品基本都是植物来源,甚至一些组合配方都是直接出自中国的古方。为什么来自草药之源中国的我们会在日本血拼这些植物配方的食物补给品呢?

在经历了百闻不如一见的系列买买买之后,我不禁自问,平时似乎什么都嫌贵的中国人为什么在日本能如此“非理性”地血拼很多非必需品呢?中国人并不是不愿意为优质的产品付费,关键在于产品质量能否赢得中国消费者的信赖。

那,究竟又是什么驱使着日本制造经久不衰呢?

近乎僵化的认真。第一天的会议是两国部长级会议,会场内的座次安排非常讲究,可能安保的原因,前排和后排之间有一个横隔,为了保障横隔不仅仅是一个摆设,主办方安排了义工扶着横隔,但又怕义工站在中间会挡住后排代表观看屏幕,那位义工就一直双膝跪地扶着横隔,一节会议的时间大概有1.5个小时,义工全程都保持一个动作,没有不适的表情和频繁的动作调整,只在2节会议的间期才稍事歇息。这,是否是工匠或敬业的另一种呈现呢?

会议过程中,每位讲者上演讲台时都有一套标准“服务规程”,这套服务规程不分演讲嘉宾的身份。第一,工作人员和演讲嘉宾相互鞠躬示意、指引;第二,在讲者上台之前,会有一个工作人员很正式地用托盘端着一杯水放在讲台上,并收回前一位讲者的水杯;第三,待讲者站立在讲台前时,会有工作人员上前依据讲者的身高调节台式麦克风的高度,以保持讲者的演讲风范。全天的会议下来,这些操作都按部就班,没有因为两国的部长们退席后而精简,也没有因为会议快结束了就取消。

仪式感与程序性。日本的餐饮,一道吃完,撤盘,再上另一道,充满了仪式感和进餐秩序。细嚼慢咽通常是我向往的一种“健康好习惯”。但是在日本用餐,尤其是正餐或大餐时,这么一道一道的仪式和程序就帮我轻松实现了“细嚼慢咽”,不仅是用餐细嚼慢咽,并且还正常地轻言细语了。一道一道更换上菜的间歇给予了就餐人相互充分沟通交流的时间,但由于餐厅整体的空间和人均就餐座位面积的约束,自然而然地,与邻座同志沟通时,不自觉的语速和语音特别轻慢起来。通过观察,我们能轻松地分辨出正餐与否,就是用餐的仪式和程序,食材的新鲜和稀缺,餐食很轻等特征,不是通常的量多和丰盛。

国家战略体现在方方面面。可能由于先天缺乏,日本很早就制定了“新国家能源计划”,推动日本实现能源领先。并在G20峰会上提出2050年零排放的目标。有关新能源国家战略中的降低碳排放,或实现零排放等目标,在我们的调研过程中感受非常明显。

甚至在会议期间,都没有瓶装水供应,也看不到一次性纸杯,讲者和前排嘉宾都是玻璃杯,其他参会代表的饮水问题也是通过会场后面的桶装水和玻璃杯自行解决,并且会议小休期间也没有我们习以为常的茶饮和糕点等。据说刚过去的G20大阪峰会也是如此。难道日本不担心会被认为“小气、寒酸或待客不周吗”?

实地调研期间,当问及这些公司,是什么原因促进他们着手新能源的研究开发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因为政府制定了相应的新能源国家战略,要推动化石能源转向可再生能源,并要实现零排放的目标,法律法规的要求等。我们在参观丰田Mirai生产线时,流水线上工作人员的工作服背面印的就是“零排放”目标。认真对待与承接国家战略,不仅是国家科技创新能力建设的重要力量,也是企业打造新时期核心竞争优势的高效路径

法律法规对国家战略的支撑。在和日本氢能企业沟通的过程中,普遍可以感受到,法律法规与国家导向的新技术、新产业的及时配套,当政府公布国家能源战略和产业政策,同时会相应配套鼓励产业政策落实的法律法规,明确的法律法规对日本从业企业既是一种规范和约束,也是一种引导和保护,更是保障了国家战略按着既定目标推进落实。这不就是营商环境的一种诠释吗?政策的可预期性、透明性和法治保障。比如其垃圾分类是2类,一是塑料瓶垃圾,另一个是其它垃圾。那这是为了有利于塑料瓶的回收再利用吗?

再比如,今年9月“自然”杂志,用系列报道对日本大力发展干细胞再生医学产业进行“批评”,但日本再生医学产业的主管部门(Japan’s Ministry of Health, Labour and Welfare)即刻做出关于自然杂志“批评”的回复:所有在日本开展的再生医学产品和服务的临床转化项目均符合日本的相关法律与法规,不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从而展示出日本在支持再生医学产业发展方面的政策自信,不仅为本国企业、也为来日本发展的外国公司提供了稳定、持续可预期的法治保障,没有因为“自然”杂志的“批评”而动摇。

日本的公司。给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首天部长级会议上分享的一家食品饮料公司(我是生物领域参加氢能调研,具有类似性)。不仅获邀参加节能环保部长级会议,还在主会场分享了该公司的研发管线,但该公司分享的竟然是塑料瓶的可回收再利用技术和塑料包装材料方面的研究开发。我想,这可能也是一种跨界发展的诠释吧。基于日本低碳环保的法律法规的要求,主动面向未来可持续发展需求,在自己主产品的供应链上进行了向前向后的延伸,领先同行,现在不仅是继续出售食品饮料酒类等主产品,还出售完全实现可回收再利用的塑料瓶。但谁能断言,塑料瓶不会成为该公司下一项主产品呢?

丰田公司的氢能轿车生产线。调研期间参观了丰田公司氢能源汽车的生产线。这条人工装备线,也是首次对外开放,由此可见丰田公司对中国市场的重视程度。一辆氢能小轿车需要12个生产工人花费约70个小时装备完成下线,一个工人大约需要掌握20+的生产工艺和步骤。

为什么氢能小轿车采用人工装配?负责带领我们调研的工作人员解释,丰田汽车每一款全新车型投产时都是从人工装配开始,这也是丰田汽车工匠打造的精粹。丰田公司认为,只有人把整个汽车的生产装配流程全部掌握了之后,才具备建设自动化生产线的基础,并且熟练的工匠是这种汽车未来升级改造和全世界建设自动化生产线的核心技术人才来源。当然,一辆汽车上市初期,人工生产装备完全能满足市场需求,既培养了新车型未来发展所需要的工匠,也实现了产能供给和市场需求的良好平衡,同时合理地控制了上市初期的生产成本。

那人工生产如何保障每辆车质量的均一性呢?通过在生产过程中引入全生命周期的数字化管理系统,工人操作的每一个步骤都通过数字连接到生产管理平台(这与我们细胞制备的全生命周期管理平台有异曲同工之意):螺丝松了会提示,螺丝紧了也会提示,某个工人的某个步骤超时了会提示,发生氢泄漏也会提示等等。这些数字技术应用参与到人工装配线的每一个步骤并在线记录操作是否达标以及是否符合工时要求,高效地保障了不同车辆之间质量的均一性,而且还可以完整地记录每个操作步骤是否达到质量参数值以及生产线上下工序的衔接,当然,完整的生产记录也可供未来优化、改进和提升。

对新兴产业安全性的严谨、认真。每个新兴行业的参与企业,仿佛都害怕由于自己的不严谨、不认真导致安全事故发生而影响了整个新兴产业的发展,造成倒退或发展停滞,当然也就影响了自己公司的研发投入和时间。

每个公司对安全性的考量是一个复杂的设计、研发、管理等系统性的支撑与运行的结果,不同行业也有对安全性方面的法律法规约束。在此仅略讲所见。

给我们印象比较深是几个细节,体现作业工人对操作规范的严格执行。在东芝公司调研时,作业工人给我们演示给氢能叉车加氢,在取加氢管前,首先是将加氢管道上的绳扣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以预防加氢管突然滑落在地而发生安全事故。

丰田公司的作业人员穿戴安全防护装备一丝不苟,在给氢能小轿车加氢的前、中、后都会认真、细致检测是否有氢气泄漏发生。

为什么会讲这些看起来毫无技术含量的细节操作?主要是受到作业人员认真、严谨对待所有操作规程的感染和影响。这些细小而重复的动作虽然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其实是整个氢能技术应用操作规范中不能随意变更、不可随意精简的必须部分。这些规范都是基于各自公司核心技术参数而来的现场操作要求,如若发生变更则是要基于公司研发、验证而来的参数调整。但谁能说,即便是在日益智能化的社会趋势下,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守规范不是一种无法复制的竞争优势呢?

调研所见,与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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